两个人被分别押上了不同的军用卡车,车门合上之前,白诺听见杨小六在隔壁车厢里用力踢了一脚铁板的声音。
然后引擎发动了,卡车开出了医院大门。
当天夜里十一点,万国殡仪馆的金夫人坐在柜台后面,第五次拿起电话拨了白诺留下的那个号码。
忙音。
拨第二个号码。
还是忙音。
金夫人把电话放回去,脸色白了一层又一层。
白诺从去了日军医院之后每天晚上都会打一个电话回来,就说一句话,平安。
今天这个电话没有来。
金夫人站了起来,走到办公室翻出了白诺临走前压在抽屉底下的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两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小字:如果连续一天联系不上我,按顺序拨这两个号码,第一个号码接通后说我是来调琴的。
金夫人拿起电话拨了第一个号码。
响了六声,接通了。
“哪位?”
“我是来调琴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。
“什么琴?”
“钟表店的琴。”
又是两秒钟的沉默。
“明白了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金夫人没有停,拨了第二个号码。
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口音里带着法语的腔调。
“万国殡仪馆的金夫人?”
“玛丽修女,白诺出事了,她今天没有打电话回来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然后玛丽修女的声音沉下去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金夫人挂了电话,又犹豫了一下,拨了第三个号码。
“是我。白诺那个丫头联系不上了。”
电话另一端是她丈夫的声音。
“我马上回来。”
金夫人把电话放下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
法租界南昌路的安全屋里,卫霖在深夜里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,马重山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刚抄录的电话记录。
“头儿,钟表匠的紧急联络渠道被触发了,金夫人打过来的。”
卫霖翻身坐起来,接过记录看了两秒。
“什么时候打的?”
“二十分钟前。”
“查,马上查她现在在哪里。”
马重山出去了四十分钟,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。
“查到了。今天下午日军专门医院的宪兵队执行了一次抓捕行动,扣了两个人,一个中国女性,一个十四岁左右的男孩,被转送到了特高课的拘留设施。”
卫霖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板看了很长时间。
“是谁下的命令?”
“小川凉片。”
卫霖心下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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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6号地下拘留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铁锈和消毒水的气息,从头顶的通风管道里一阵一阵地往下压。
白诺的双手被铐在铁椅的扶手上,手腕和金属之间垫着一层薄薄的棉布,那是押送她的宪兵在路上临时加的,因为她的手是要给日军军官做手术的。
这个细节说明院方还没有彻底放弃她的医疗价值。
头顶那盏白炽灯的瓦数至少有两百,光线直直地砸在她的脸上,眼底被烤得发酸发胀,但她没有闭眼,也没有低头,就那么直视着前方灰色的水泥墙壁。
隔壁传来一声铁门闭合的闷响,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在走廊里弹了几下才消失。
杨小六被带进了另一间审讯室。
白诺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屈了一下,然后松开,开始在脑子里过自己进入日军医院之后的每一个环节。
护理记录的笔迹,每一份都是她亲手写的,字体风格统一,没有哪一份出现过刻意伪装的痕迹。
换岗时间的观察,她只用眼睛看,从来没有拿任何东西记录过,没有纸条,没有标记,连指甲在桌面上划痕迹这种事都没做过。
杨小六外出的路径,铁丝网豁口的位置是炮弹炸出来的,不止杨小六一个人用过那条路,她第一周就看见过三个日本勤务兵从那里抄近路去后勤仓库。
野村的死,院方检查课已经结案,败血症,战场伤口处置不及时。
护理记录上的体温和心率数据,是唯一可能被质疑的点,但外科转诊单上没有基础体征记录,她填写的数字就是唯一的初始数据,没有对照组。
所有能暴露的点过了一遍,物证链条上不存在任何能直接指向她的硬伤。
还有,她从进医院的第一天开始就在训练杨小六一件事:不背台词,记事实。
下午出去做了什么,你就说你做了什么,不要编,不要加,不要减,把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,只不过去教堂那一段用另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替换掉。
这件替换用的事情是她提前安排好的。
杨小六每次从铁丝网豁口出去之后,不管去不去教堂,都必须先绕到后勤仓库门口站一会儿,跟仓库门口的日本兵打个照面,拿一卷绷带或者一包棉球,然后再走。
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:制造证人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,节奏不紧不慢,走到门口停了两秒,然后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一个穿便衣的日本男人,四十岁上下,方脸,两鬓剃得很短,右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,表带磨得起了毛边。
不是小川凉片。
他在白诺对面的铁凳上坐下来,把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两人之间的铁桌上,翻开第一页。
“姓名。”
“白诺。”
“工作内容。”
“外聘殓仪技师,后因院方人手不足被临时调配至病栋从事伤口缝合与护理工作。”
“你和野村正雄大尉的接触过程,从头说。”
白诺把野村被分诊到三号通道的经过说了一遍,时间,伤情部位,缝合针数,术后的绷带更换频率,每一个数字都与她在医院填写的护理档案一致。
审讯员翻了两页文件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野村大尉在你的病房里死了。”
“是的,继发性败血症,检查课已经出了结论报告。”
“那份报告我看过了,我问的是你个人的判断。”
白诺的目光平平地对上他的眼睛。
“我个人的判断和检查课一致,野村大尉入院时创口已经存在严重的感染迹象,外科手术取出了弹片但没有做彻底的清创,转到特护病房的时候细菌已经进入了血液循环系统。”
“你的入院记录上写他体温四十度,心率一百四十。”
“是的,那是我测量后填写的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
审讯员盯着她看了五秒钟,把文件夹合上,站起来走了。
门关上之后,走廊另一端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,像是有人被推倒在地上又被拽起来,铁椅的腿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了刺耳的刮蹭声。
白诺的左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那是杨小六的方向。